第一章 扶柩寄寺

花落水流红 春去太匆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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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山西河中府(今永济县西南蒲州镇)东郊峨嵋原上,坐落着一座古刹,名曰普救寺。此寺原是武则天皇后敕建的香火院,历经百年风雨,渐趋倾颓。直到二十年前,时任宰相的崔珏途经此地,见宝刹破败,心生恻隐,斥资重修。不仅重建了殿宇,更扩大了规模,使得这座寺庙楼阁参差,廊庑连绵,成为蒲州一带最宏丽的佛教圣地。 寺前特意开辟出百亩空地,青石铺就,平整开阔,足容万人。原是崔相国体恤百姓,预备供庙会集市之用。自从寺庙重修后,香火日渐鼎盛,每逢初一十五,善男信女摩肩接踵;平日也有不少过往客商、文人墨客前来游览随喜。 住持法本长老,年逾古稀,须发皆白。未出家时本是饱学之士,四书五经烂熟于胸,文章诗词俱臻妙境。年轻时也曾怀揣青云之志,赴考十余次,奈何命运多舛,屡试不第。眼看同窗一个个金榜题名,自己却皓首穷经,一事无成,最终看破红尘,在崔相国引荐下,于此寺剃度出家。如今他潜心佛法,已成远近闻名的高僧,檀越施主莫不敬重。 这日午后,法本长老正在方丈室内打坐。禅房清幽,窗明几净,唯有一炉檀香袅袅,伴着檐角风铃叮咚。长老双目微阖,手持念珠,默诵《金刚经》。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,徒弟法聪推门而入,合十禀道:“师父,崔相国府上管家崔安求见。” 长老缓缓睁眼,目中闪过讶色:“崔相国府上?快请。” 不多时,法聪引一位老者进来。那人年约五旬,鬓发已见星霜,身着深蓝直裰,步履沉稳,虽为仆从,却自有气度。他趋前深深一揖:“老奴崔安,奉我家老夫人之命,叩见长老。” 长老忙起身还礼:“崔管家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又命法聪看茶。 崔安却不就座,依旧恭立。崔府家规森严,主仆之分极明,他不敢有丝毫逾矩。 “管家远来,不知有何见教?”长老问道。 崔安神色黯然,从怀中取出一封名刺,双手奉上:“我家相爷……已于三月前薨逝了。” “阿弥陀佛!”长老双手合十,面露悲悯,“老相国功德巍巍,竟遽归道山,实乃朝廷之失,苍生之痛。” “相爷去后,老夫人决意扶灵回博陵祖茔安葬。”崔安继续道,“不料行至河中府,前方传来消息,说潞州节度使与魏博节度使正在交战,道路阻断,盗匪蜂起。老夫人思量再三,不敢冒险前行。想起相爷生前与长老有旧,此寺又是相爷捐修,特命老奴前来恳请,能否在宝刹暂住些时日,待道路平靖再行?” 长老接过名刺,见素笺上娟秀楷书:“未亡人崔门郑氏敛衽”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此寺本是老相爷功德所成,一砖一瓦皆赖相爷恩泽。如今老夫人有难,贫僧岂有推拒之理?请转禀老夫人,但住无妨。贫僧这就亲迎。” 崔安闻言,眼眶微红,再拜道:“长老高义,崔氏一门没齿难忘!”说罢匆匆转身,赶回禀报。 寺外官道上,停着五六辆马车。当先一辆青泥油壁车,车厢宽敞,帘幕低垂,正是崔老夫人所乘。后面跟着装载箱笼的货车,还有一辆翠幄青绸小车,那是莺莺小姐的坐乘。最后一辆车上,赫然安置着一具黑漆棺椁,以白布覆盖,肃穆悲凉。 老夫人坐在车中,望着窗外普救寺的红墙碧瓦,心中五味杂陈。忆起当年相爷在世时,崔府何等风光:门前车马如流水,座上宾客尽簪缨。每逢寿诞,百官来贺,礼物堆积如山。儿子崔珏官至宰相,位极人臣,自己诰命一品,凤冠霞帔,享尽人间荣华。 谁知一朝大树倾,往日那些趋炎附势之徒,顷刻间散若浮云。更有甚者,竟敢欺凌孤儿寡母,侵夺田产。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,加上儿子灵柩需归葬故里,老夫人只得收拾细软,带着一双儿女并几个忠仆,踏上返乡之路。 “娘亲。”七岁的欢郎从奶娘车上跳下,扒着车窗问道,“我们到哪儿了?这庙好大!” 老夫人摸摸他的头,强笑道:“这是你父亲生前修建的寺庙,咱们要在这儿住些日子。” 正说着,崔安快步回来,隔着车帘禀道:“老夫人,法本长老亲自出迎,已到山门了。” 老夫人拭了拭眼角,由贴身丫鬟春香搀扶下车。抬眼望去,但见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尽头,法本长老头戴毗卢帽,身披绣金大红袈裟,率领僧众肃立山门。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璀璨,钟楼上传出悠扬钟声,一下,两下,在春日空气中回荡。 老夫人一手搭着春香,缓步登阶。她虽年过五旬,但因养尊处优,保养得宜,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。面容端庄,眉目间犹存当年风韵,只是眼角细纹,鬓边霜色,透出岁月沧桑与丧夫之痛。 行至山门,法本长老上前合十:“阿弥陀佛!老夫人驾临荒寺,不胜荣幸。老衲迎接来迟,万望恕罪。” 老夫人连忙还礼:“长老言重了。老身落难来投,已是叨扰,怎敢劳动法驾亲迎?” 两人寒暄间,欢郎早已蹦跳着上了台阶,扯着母亲衣袖:“娘,姐姐怎么还不下来?” 老夫人这才想起,回头对欢郎道:“去请你姐姐下车进寺。” 欢郎跑到翠幄青车前,高声叫道:“姐姐!娘叫你们下车啦!” 车内,莺莺小姐端坐不动。她早知车马已停,却因未得母亲召唤,不敢擅自下车。面上覆着轻纱,看不清神色,只一双纤手交叠膝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 旁边的红娘却按捺不住好奇,早将车帘掀开一线,偷眼向外张望。这小丫头年方十五,圆圆脸蛋,灵动大眼,梳着双丫髻,穿一身水红衫子,浑身上下透着机灵劲儿。听得欢郎叫唤,她立刻回头:“小姐小姐,老夫人让咱们下车呢!” 莺莺轻嗔:“急什么?没规矩。”话虽如此,她却也坐得乏了,微微欠身,整理衣裙。 红娘“哧溜”一下滑下车,放好脚踏,伸手来扶。莺莺先整了整面纱,这才轻提裙裾,搭着红娘的手,款款下车。 她今日一身素服,却掩不住天生丽质。头上青丝绾作堕马髻,插一支展翅彩凤衔珠银步摇;身着月白色洒金斗篷,内衬云绢袄,下系百褶宫裙;足踏鹿皮小靴,鞋尖微微上翘,绣着缠枝莲纹。虽轻纱覆面,但身段窈窕,步履轻盈,行动时环佩轻响,幽香暗送。 当她走近山门时,众僧只觉眼前一亮。几个年轻沙弥看得呆了,竟忘了合十行礼,直到师父轻咳一声,才慌忙低头,心中却如撞鹿:“莫不是观音菩萨下凡?” 老夫人见女儿到来,温言道:“莺莺,见过长老。” 莺莺盈盈下拜:“小女莺莺,拜见长老。” 法本长老忙合十还礼:“小姐免礼,折煞老衲了。” 红娘在旁看得有趣,也凑上前,笑嘻嘻地道:“老和尚,小红娘给您磕头啦!祝您长命百岁,哦不,百零一岁!”说着真个跪下磕了两个头。 老夫人脸色一沉:“红娘!休得无礼!” 法本长老却呵呵笑道:“无妨无妨,小姑娘天真烂漫,甚好甚好。”说着亲自虚扶一把,“都请进寺用茶罢。” 一行人随着长老来到方丈室。室中陈设简朴,唯有一桌、数椅、一榻,墙上挂一幅达摩面壁图,两旁对联:“一苇渡江何处去,九年面壁待人来。” 小沙弥奉上清茶,老夫人浅啜一口,缓缓道:“家门不幸,先夫早逝。如今道路阻隔,进退维谷,不得已叨扰宝刹,实在于心不安。” 长老正色道:“老夫人此言差矣。此寺一砖一瓦,皆赖相爷功德。莫说暂住,便是长居,也是应当。西厢旁有座独立院落,原是相爷当年预备静修之所,这些年一直空置,正好安置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贫僧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 “长老但说无妨。” “如今藩镇割据,兵祸连连。老夫人欲回博陵,纵使道路通畅,千里迢迢,孤儿寡母也难免艰险。何不……就在此寺长住?此地清静,远离战火,又是相爷功德所在,岂非天意?” 老夫人默然良久,叹道:“长老所言,老身何尝不知。只是祖茔在博陵,相公灵柩总需归葬……此事容后再议罢。” 谈话间,僧众已去打扫院落。那院子坐落在藏经阁后,西厢之东,四面高墙围合,独门独户,与寺中其他建筑相隔。进得门来,是一座规整的四合院,正面大厅,左右厢房,后头还有一座三层小楼。院中两株龙槐,枝干虬结,亭亭如盖;碎石小径以彩石铺成卍字纹,雅致非常。 大厅内陈设古朴:正中悬一幅张僧繇的白衣观音像,慈眉善目,宝相庄严;两旁是虞世南手书对联:“西天既许分东土,南海当移住北方”;前置红木供桌,上设博山炉、铜蜡台、三彩花瓶,瓶中插白玉拂尘。一切器物,虽不奢华,却俱是精品,显见当年崔相国布置时颇费心思。 老夫人四处看过,微微颔首。这院子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,窗明几净,纤尘不染。 于是崔家就此安顿:老夫人带着春香、秋菊两个丫鬟住正房东间;欢郎与奶娘住西间;老管家崔安夫妇住西厢,崔安之妻丁氏掌厨;东厢暂时安置崔相国灵柩。莺莺小姐与红娘,则住在后院小楼上。 小楼二层,是莺莺的闺房。推开雕花木窗,可见寺中层层殿宇,远处黄河如带,群山隐隐。此时正值暮春,窗外桃李芬芳,蜂蝶翩跹,一派大好春光。 红娘推开窗子,深吸一口气:“小姐你闻,好香!咱们来了几日,还没好好逛过这园子呢!今日天气这么好,不如出去走走?” 莺莺坐在镜前,正对镜理妆。镜中人儿眉目如画,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轻愁。她放下玉梳,淡淡道:“不去。” “为什么不去嘛!”红娘跑到她身边,摇着她手臂,“坐了那么多天车,骨头都僵了。你看外头花开得多好,鸟儿叫得多欢!” 莺莺被她缠得没法,叹道:“便是要去,也需禀过母亲。” “哎哟我的小姐!”红娘跺脚,“咱们就在自家院子里走走,又不出寺门,禀什么禀?你若去说,老夫人准是‘不可抛头露面’、‘当守闺训’一大堆话,白白讨没趣!” 莺莺默然。红娘说得没错,母亲对她管教极严,动辄以“相府千金”的规矩约束。自父亲去世后,母亲更是将全部期望寄托在她身上,盼她恪守妇道,光耀门楣。 她想起那桩婚事——许给表兄郑恒。那人她是见过的,去年随舅父来京时,曾在府中小住。生得肥头大耳,腹内草莽,整日只知斗鸡走狗,听说还在外面养着粉头。当时她躲在屏风后偷看,心就凉了半截。 可母亲却说:“郑家是名门望族,你表哥虽是嫡子,将来要袭爵的。女子嫁人,讲究门当户对,感情可以慢慢培养。” 感情?莺莺心中苦涩。她读《诗经》,慕“关关雎鸠”之美好;习《楚辞》,羡“湘君湘夫人”之缠绵。她梦想的良人,该是温文尔雅、才华横溢的君子,能与她赌书泼茶,琴瑟和鸣。而不是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。 “小姐?小姐?”红娘见她发呆,连唤几声。 莺莺回神,轻叹:“你说得对,咱们……就去园里走走罢。” 正要起身,门外传来春香的声音:“红娘,老夫人命你陪小姐到佛殿随喜,即刻就去。” 红娘眼睛一亮,拍手笑道:“这下可名正言顺了!”转头对莺莺挤眼,“小姐,我说什么来着?老天爷都帮咱们!” 莺莺也被她逗笑了,点点她额头:“就你鬼机灵。” 二人略作收拾,携手出门。沿着碎石小径,穿过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但见花园中姹紫嫣红,春色正浓。桃花如霞,李花似雪,海棠垂丝,玉兰亭亭。一阵风过,落英缤纷,粉白花瓣飘洒如雨,有几片沾在莺莺鬓边、肩上。 红娘伸手为她拂去,莺莺却抬手止住,轻拈一片花瓣,怔怔出神。春水潺潺,载着落花流向远方,那抹残红在碧波中打了个旋,终究消失不见。 “花落水流红,春去太匆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伤感。这大好春光,这如花年华,难道也要如这流水落花,一去不返么? 红娘不解她为何忽然伤感,只催促道:“小姐,快走吧,佛殿还在前头呢。” 莺莺收回思绪,将花瓣轻轻放入溪中,看着它随波而去。然后整理心情,与红娘相携,踏着满地落英,往佛殿方向行去。 春光依旧明媚,只是少女心中,已悄然蒙上一层淡淡轻愁。她不知,就在前方佛殿,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,即将改变她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