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长亭送别

泪随流水急,愁逐野云飞 夕阳古道无人语,禾黍秋风听马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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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娘奉老夫人之命,前往妆楼请小姐。她一路上心花怒放:自己虽在险境之中,却凭三寸不烂之舌,嬉笑怒骂之间竟逼得老夫人改口重新许婚;不但平安脱身,更为小姐与张相公成全一桩姻事。她心中暗想:“总算没白受这场惊,倒还立了功。”说着不觉脚步生风。 却说小姐自红娘离去,心中乱似麻丝,忧似江潮。她坐卧不安,眉眼皆是惊惶。想红娘若被杖责,必受苦楚;又怕她忍痛不住,吐露西厢之事,届时母亲震怒,或严责张郎,或送官府,自己也必颜面扫地。她转念又想:“若母亲真告官,我定要出面护他,可一旦公开,我名节全毁;若藏匿不出,张郎独当其责,又负我心。”思来想去,泪下数行,心灰如死。她又自安慰:“红娘口齿伶俐,也许能周旋过去,万不得已,才再作打算。” 念至此,忽听脚步轻盈上楼,正是红娘归来。小姐迎出,满面泪痕,哽咽道:“好红娘,你可回来了,可吓死我也。”红娘微笑,掸袖道:“小姐莫忧,红娘好端端呢。”小姐揩泪问:“那……你没挨打?”红娘得意一笑:“板子才落半拍,就被我说了过去。”小姐又问:“你如何说的?”红娘自豪地笑:“我说张相公痴情可嘉,又说小姐端庄有节,只是一时情真意动。言来语去,把老夫人的气都化散了,还被我逼得重新许婚。可不是喜从天降?” 小姐又惊又喜,不觉破涕为笑,行一礼道:“多谢红娘姐姐,小生有礼了。”红娘咯咯笑:“哟,我的好小姐,怎么把张相公那一套都学来了?羞也不羞?”小姐面红耳赤,低头掐袖:“坏丫头,尽会笑我!” 红娘笑道:“老夫人已叫我来请小姐,说要你下楼。”小姐心头一跳,喃喃道:“我做了那事,如何好意思去见母亲?”红娘调皮道:“当日明月下,你敢与相公平分香梦,如今见亲娘反怕?好生好笑。”小姐羞忿,打她一记:“死丫头,越说越放肆!”红娘闪身笑:“小姐安心,老夫人脸虽冷,心却软,只要你哭几滴泪,必定无事。” 小姐叹气道:“只盼如此。若母要责我,我也任她。”遂理衣随红娘下楼。 老夫人此时端坐内堂,怀里翻腾似海。前日为躲嫌疑而拒婚,今日却事发无掩。女儿不守规矩,败坏家声,岂不让满城耻笑?可再恨,她终是自己骨肉。想罢,只叹道:“一床锦被遮百丑,罢了,随她去吧。”为防旁人窥探,命众人退下,只留春香。奶娘抱着小欢不去,自以为是,老夫人不悦,厉声令其也退。 片刻后红娘扶小姐入。小姐低眉垂泪,脚步轻得似踏棉,连头也不敢抬。老夫人一见,怒火半消,心中酸楚:“我养她十余年,从未见她这般怯弱。”叹息一声,口中却道:“逆女,如此行径,不怕辱没祖宗?你父亲泉下有知,岂不痛心?”小姐听之,心如刀绞,泣成一团。 老夫人见她可怜,意念一转,道:“为娘虽恨你,却更怜你。此事不可张扬,既如此,便依你心意,正许婚于张生,权当弥补过失。” 小姐闻言,喜极,泪如雨下,叩谢母恩。老夫人抬手止她:“别急谢,待见张生再算。”唤红娘:“去唤那张相公。” 红娘应声而去。 张生此刻在书房,翻卷无心,只叹月缺人离。自从那夜成欢,心头甜蜜又忧惧,不知何日能得正名。忽闻红娘唤门,喜以为小姐来,忙开门道:“小姐真快!”红娘白了他一眼:“快什么?事已败露了!”张生大惊,脸色惨白问:“谁走漏?”红娘佯叹:“你大白天捶胸长叹,被旁人偷听报与老夫人,气得她要打我。还好我巧言周旋,她才放了我,并依我一言,重新许婚。你还不急着去谢恩?” 张生半信半疑,心忧面见不安:“我做下此事,如何去见?”红娘瞪眼:“当初为小姐敢翻墙,如今却怕?岂非笑话!男子汉,理应担当,否则辱没小姐痴情。”张生一咬牙:“说得是。既然如此,愿赴汤蹈火!”遂整衣随红娘。 入堂,张生俯首而拜:“老夫人在上,晚生张珙有罪。”老夫人冷冷道:“好个解元,不守斯文,挖我崔家颜面!”张生面赤如火。小姐偷偷望他,心疼不已。老夫人见状,压声叹道:“念你寒窗十载,不忍送官净断前程。今日便许你与小女为婚,以正名分。” 张生感激齐眉,顿首未已。老夫人忽道:“崔家不招白衣女婿。你虽有才,尚未为官。明日上京应试,中则为婿,不中,休再来见我。” 此言如霜入骨。红娘惊愕:此策比前更狠,既可赖婚,又不露声色。小姐闻之心如刀割,暗泣:“明许暗拒,若他不第,我将何依?”老夫人却柔声道:“这是为你打算。男儿当立功名,不可贪儿女私情。” 小姐泪止不住,老夫人劝慰无果,命红娘扶她上楼自省。 夜深,妆楼烛影摇红,小姐倚窗难眠,心中千回万转。红娘宽她:“莫愁。张相公天资卓绝,中第是早晚之事。”小姐叹道:“若他途中有何意外,我岂能独活?” 而彼时,张生在书房彻夜未寐,心潮翻涌:“老夫人此举明柔实狠。可叹我一介书生,惟有以功名相报。” 天未明,琴童起身收拾行囊。张生携书剑出西厢,回首假山深处,处处萧条。秋风过处,黄叶飘零,他怅然叹息。 不多时,到十里长亭。风紧天冷,野雁南翔,霜气笼地。张生勒马伫立,等待老夫人车驾,心急如焚。亭中只有疏木几株,败叶铺地,景象凄寂。 良久车至,老夫人与小姐同来。小姐帘内泪含双眸,未言先咽。长老与法聪也至。张生上前施礼:“岳母安。”老夫人回礼道:“张先生不必多礼,望你发奋取功名。” 亭中设筵。老夫人居上,长老次之,小姐低坐一旁。红娘取壶奉酒,张生初不肯饮,老夫人言辞激励:“自古功名难得,你得我女之情,更当奋发。若懈怠成空,岂不辜负她一片痴心?”张生唯有举杯。 长老笑道:“一杯贺及第,一杯贺团圆。”张生仰首而饮。小姐又以纤手奉杯,红娘故意推向张生指间,两手相触,柔若春水。二人目光一对,千言尽在无声泪里。红娘心酸,暗想:世间情深奈何礼法重重。 酒过数巡,老夫人见女儿哭得伤心,叹息道:“春香,你先驾车回吧。”让二人单独话别。长老、法聪会意,也辞行。 亭外西风掠面,荒烟满野。小姐语声哽咽:“张郎,路远莫贪夜行,风霜易侵。若食宿寒薄,须慎自护。”张生强作笑:“卿亦保重玉体,切莫过度伤思。” 小姐又敬一杯,泪入酒中:“你若不中,也早日归来。奴不求荣华,只愿相守。”张生道:“若无功名,亦归画眉,誓不负卿。”红娘在人后细声道:“莫听老夫人那些门第话,两心若真,天自有成。” 日色渐西,秋草瑟瑟。小姐目光含愁,忽吟道:“弃掷今何在,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来意,怜取眼前人。”张生和曰:“人生长远别,孰与最关亲?不遇知音者,谁怜长叹人?”红娘悄抹眼角,低答:“好诗,好情。” 再三催促,小姐仍凝望不语。张生上马,忍泪别去,回望长亭。小姐泣立风中,衣袖翻飞,忽呼:“张郎——早归!” 声断于风。红娘扶她上车,小姐仍回首望。天色昏黄,山影渐远,她低喃:“山如愁色,风似离声,一车尽载相思。” 张生行至坡前,回头只见长亭淡影,车马朦胧,叹道: “泪随流水急,愁逐野云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