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　巧借西厢

話說张生在大雄宝殿偶遇莺莺，惊艳得神魂颠倒，不知怎样告别法聪，一路失魂落魄回城，已是灯火万家。他迷糊往前走，竟错过了状元坊客寓。店小二在门口招呼客人，见他低头走过，忙喊：“公子爷！” 张生回头，才醒悟走过头了。机械地随小二进店，上楼。 琴童正着急：主人游寺本说午饭回来，如今晚饭时分仍不见人。忽闻楼梯声，开门见主人有气无力，进门就呆坐，眼前全是莺莺倩影，心神不宁。 琴童道：“相公，吃晚饭吧。” 张生愁眉苦脸，视菜肴如无物。 琴童想，莫非撞邪了？又叫：“相公，吃晚饭！” 张生不语，只思如何接近小姐。直接求婚？非亲非故，必吃闭门羹。鱼雁传书？无人递送。左思右想，一筹莫展，自语：“小姐啊，这叫我怎么办？” 琴童吓一跳，忙问：“相公，怎么回事？” 张生仍喃：“怎么办？怎么办？” 琴童道：“相公，有心事说出来，小的帮想想办法。” 张生想，琴童鬼点子多，便道：“今日游普救寺，大殿遇一才貌双全小姐，绝世无双。” 琴童道：“有那么美？看看罢了，她未必看上你。” 张生摇头：“错！小姐临去秋波一转，分明有情。我定要娶她为妻！” 琴童道：“相公别一厢情愿。她出身如何？” 张生道：“已故崔丞相千金，高贵得很，我还高攀了。” 琴童惊：“相国千金怎住和尚庙？” 张生道：“随母扶灵回乡，避乱暂寄寺中。琴童，有何良策？” 琴童道：“老夫人未必看中你。” 张生道：“我娶小姐，又非老夫人，何干？” 琴童道：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丈母娘若中意，事就好办。” 张生急：“顾不得许多，小姐有情足矣。快出主意！” 琴童本劝去蒲关见杜确，张生不肯：“成婚后，夫妻双双拜义兄，多风光！” 琴童知主人脾气倔，只得帮他，道：“相公，饿着想不出计。先吃饭。” 张生无胃口。琴童道：“相公不吃，我也不吃，饿肚子想不出妙计。” 张生无奈：“斟酒来。” 琴童劝吃饭。张生食不知味，扒一碗，问：“良策呢？” 琴童囫囵吞饭，戏说差点噎死，良策咽下去了。张生急，琴童赶紧吃完，道：“计是有了，但良不良不保险。” 张生：“先说！” 琴童：“要成事，必住寺中，近水楼台先得月。有耐心，铁杵磨成针。” 张生大喜：“妙！近水楼台！琴童，你聪明了。” 琴童：“我本聪明。” 张生：“事成重赏！” 主仆商定，明日借僧房。琴童无心事，倒头便睡。张生辗转难眠，忧长老不在、房不借、措辞不当、再见小姐难，直至天亮才合眼。鸡鸣即起，叫醒琴童，匆匆梳洗要走。 琴童劝天未亮，和尚未起。张生怕长老赴斋误事，早去为好，命琴童收拾行李等消息，自大步往寺。 却说法本长老昨赴斋晚归，早起问法聪昨日来客。法聪报洛阳张君瑞。长老久仰张珙才名，惜未见，命法聪山门守候，若来速报，亲自迎。 法聪至门，张生正举手敲门，险敲其头。法聪吓一跳。张生招呼：“小师父早！” 法聪：“张先生早。” 张生问长老在否。法聪说奉命迎先生，长老要亲自出迎。张生谦不敢当。法聪欲入禀，张生拉住：“小师父，小生想借一间僧房，不知可否？” 法聪为难：“本寺从未出租僧房。” 张生：“小师父不肯周全？” 法聪：“小僧作不了主，要师父定。但小僧尽力美言。” 张生谢，求引见长老。法聪坚持先禀。 长老出迎，合十：“阿弥陀佛！先生驾到，有失远迎。” 张生见长老慈眉善目，鹤发童颜，深礼：“小生才疏，蒙不弃，荣幸之至！惊动法驾，愧疚。” 长老：“久仰大名，三生有幸！” 客套后入方丈，分宾主坐，法聪奉茶。 张生赞寺幽雅、长老学深。长老谦寺简陋，问来意。 张生：“早失双亲，游学四方。今大比将近，赴京应试，求青紫慰先灵。” 长老赞孝心。张生奉银一两为茶水费。长老推辞。张生坚持，长老不受。 张生愁：长老不贪，借房难开口。望法聪暗示，法聪装不见。 长老阅历深，知张生有求，便问：“先生有事相托？” 张生：“客店嘈杂，无法温书。欲租幽静斗室，专心攻读。” 长老：“读书需静，找到否？” 张生：“难！连日无成。” 长老同情。张生：“今日找到，千载难遇，就在宝刹。” 长老心想寺中素净，张生富家子弟怕不惯，且从未外借，便劝另择。 张生：“小生不慕荣华，愿茹素吃苦。孟子云：‘天降大任，必先苦心志……’请长老勿忧。” 长老：“寺从未出租，恐开例不便。” 张生：“例由人定，只此一次，下不为例。” 法聪暗笑，插话：“师父，房子定要借，一举五得。” 长老问为何。法聪：“师父爱文佛学，张相公才子，又参禅，可朝夕论道，一得；张相公得静处，二得；寺多收入，三得；师父欲请先生教我文，张相公现成，四得。” 长老问第五得。法聪机变：“第一得您与张相公各一，得二，加前成五。” 长老笑，准借，但邀同住一室，风雨联床。 张生吓一跳：跟老和尚同住怎行！辞道：“蒙盛情，但小生夜读，恐扰清梦。” 长老：“也好，任先生拣。” 张生：“要塔院西厢，最僻静。” 长老命扫榻，问行李。张生：“一肩行李，一童儿。” 问何时来。张生：“今日。” 正起身，红娘入方丈。张生眼前一亮，又坐稳。 红娘双丫髻，宫绢花，细眉巧目，樱桃口，酒涡天真，白绫袄月白半臂，碾光绢湘裙，缟素如龙女。 张生认出昨日小姐丫鬟，心想：眼角瞟我，多情！若与小姐共鸳帐，必求小姐放她从良。 红娘也认张生：昨日大殿贼眼书生。今日再来，莫非冲小姐？须留神。 红娘礼长老，问佛事日期。长老定二月十五。 红娘欲同去看佛殿，回夫人话。长老陪同。 张生不悦：老和尚陪娇娘，丢我独坐？道：“一同去如何？” 长老：此事与先生无关，不敢劳。 张生激将：“长老小心！宅堂无男子，使梅香传话，瓜田李下！” 长老辩：出家人年老，崔家严，无男子出入，不得已。 张生：“人言可畏。” 长老怕生口舌，准张生同去。张生：让小娘子先行，我落后。 长老赞：“至诚君子！”不知张生真意。 至佛殿，长老告知红娘：十六开启，十八圆满，请夫人小姐拈香。 张生问因由。长老：小姐孝心，报父母恩，又三周年除服。 张生知小姐必来，机不可失。假哭：“父母早亡，未追荐超度。小姐女子尚孝，我七尺男儿愧煞！” 长老敬孝，准附斋，五千文足。 张生忧夫人小姐不允。长老：包我说情，谅通达。 张生谢，命法聪带斋。 事毕，回方丈用茶。红娘辞不饮茶，怕迟回挨责。 出方丈，迎面碰张生。张生揖：“小娘子拜揖！” 红娘吓一跳，还礼：“先生万福。” 张生：“可是莺莺小姐红娘姐姐？” 红娘不悦：“我便是，不劳动问。” 张生深揖，自报家门：张珙，字君瑞，洛阳人，二十三，父礼部尚书，清廉，家寒未娶。 红娘气笑：书呆子！板脸：“谁问你这些？凭何转告？” 张生：“昨日小姐秋波一转，感激。小姐常出来否？” 红娘怒斥：孟子“授受不亲”，君子瓜田李下，孔圣“非礼勿视听言动”。夫人治家严，小姐未经禀告出闺曾挨训，怎会秋波传情？先生读书君子，勿多心。今日碰我可谅，若夫人知，必不饶。今后莫胡问！ 红娘虽伶俐，却不识字，此番孔孟之道皆夫人训小姐时耳闻，滚瓜烂熟，用来教训张生，训得他哑口无言。 张生痛心：小姐既惧母严，何故秋波传情？情已黏肺腑，意已动肝肠。今生若不得小姐，前世烧断头香；若得，必擎手爱心看眼。巫山神女虽远，我魂已飞小姐旁。恐泄春光被母知，责黄莺双鸣、蝴蝶成对。小姐年小性刚，若得娇夫婿，何惧严母？我与小姐郎才女貌，天生一对。我有温良恭俭，小姐德容言工。莫误良机，青春逝悔晚。思其浅眉淡脸、粉颈金莲、玉笋手指，教人相思万种。 张生胡思良久，回方丈。长老问去哪。张生谎更衣，问房事。 长老：西厢已扫，随时可搬。 张生谢，告辞回店搬行李。长老命法聪送。 法聪：“张相公，恭喜称心！” 张生谢鼎力，一径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