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隔墙唱和

話說张生辞别长老，回城路上长吁短叹。住在客店虽嘈杂，还可消遣；搬到寺中禅堂清静，僧房寂寞，茹素戒酒，枯坐终日，如何忍受？院宇深深，枕簟冰凉，一灯一影，摇曳帏幕。即使得偿所愿，长夜也难消磨。翻来覆去，一万声叹息，五千遍捶床。小姐娇羞如花解语，温柔似玉生香。初见转瞬别离，记不清娇模样，平日过目不忘，偏在此事健忘。只好手托下巴，慢慢回想。 进城回店，对琴童道：“寺中房子借好。” 琴童：“行李早收拾齐，立即搬。” 结帐，主仆携行李直奔普救寺。 却说莺莺自佛殿见张生，神思恍惚。张生俊雅举止、风流才华，深深打动芳心。一闭眼，仿佛张生轻怜蜜爱：“小姐，小生来与你画眉。”羞得脸红醒来，原来靠妆台出神。自责大家闺秀，读《女诫》《女箴》，怎心猿意马？幸红娘不在，否则被取笑。不想了，却乱糟糟：不知他姓名婚配否？自己已许表兄郑恒，猥琐无才，纨绔子弟，嫁之不幸。若郑恒如那秀才，该多美满！母亲管得严，身不由己，心却自由。红娘不在，大胆去想：他觉察我秋波传情否？何时有情人成眷属？才子佳人，双宿双飞，举案齐眉，人生无憾！月宫仙子，补我离恨天！ 红娘上楼，见小姐呆坐，叫：“小姐！” 莺莺回神：“你回来了。” 问好事日期。红娘：夫人命我问长老，故迟回。二月十六开启，十八圆满，请夫人小姐拈香。说罢痴笑。 莺莺心虚，被看穿？白一眼：“疯丫头，好笑什么！” 红娘：昨日秀才今日也在方丈。长老带我看斋堂，他也跟。回时，他在门外等我，深揖问是否莺莺小姐红娘。我说“是又怎样？”他又揖，自报家门：张珙，字君瑞，洛阳人，二十三，正月十七子时生，父礼部尚书，清廉，家寒未娶。谁问他这些，好笑！ 莺莺暗喜：姓名籍贯、生辰八字皆知，官宦子弟，最喜“未娶”。忘了自身已聘。 红娘：书呆子，要我传话，谁传！他说昨日小姐秋波一转，感激。问小姐常出来否？被我抢白一顿，不知他想什么，恨不得禀夫人！ 莺莺笑：禀不得！你知我知，不可让夫人知。今日晴朗，晚月必佳，早备香案，花园烧香拜月。 张生虽遭红娘奚落，未灰心。小姐相国千金，我虽尚书子，已败落，恐门第不配。但小姐有情，希望尚存。仍携琴童搬寺。 法聪山门迎，引至西厢僧房。小虽一丈，雅致：窗明几净，方砖地，紫檀书案文房四宝，茶几清供五针松，白玉观音龛，对联“紫竹林中观自在，白莲坛上现如来”。吴道子《一苇渡江图》，颜真卿对联“室雅何须大，花香不在多”。推窗小院，青草垂柳碧桃，太湖石假山，幽雅舒畅。只缺小姐红袖添香。 琴童嫌小。张生引刘禹锡《陋室铭》：室不在大，安身则可，若小姐陪伴，唯吾德馨。 琴童：我睡哪？法聪指门匾“容膝山房”，隔壁小间够挺尸。 张生谢法聪布置雅致。法聪好感增，悄悄告知：小姐几乎每晚花园烧香拜月，今十五月好，必来。此处只一墙之隔，今晚碰运气。勿莽撞惹是非。 张生大喜，谢指点。 法聪走。张生心猿意马，巴不得立即见小姐。日落慢，月出迟，坐立不安。晚饭食不知味。月上东山，琴童劝睡。张生：月佳，玩月。不用侍候。 琴童睡。张生出房，吸新鲜空气，神清气爽。月华如水，花阴满庭。侧耳踮足，悄待小姐。等啊等，盼齐整袅婷冤家出现，搂定问为何相会少别离多，只影不见身。 唐俗妇女拜月乞巧乞美。莺莺幼习，每月明必花园焚香。今十五月明如昼，命红娘备香案。 红娘劝卸妆。莺莺换晚妆：堕马髻，淡湖绿罗衫湘裙，白绫弓鞋。红娘提灯引路，下楼过小院，角门通花园，平常紧关。 红娘开闩，拉门“吱呀”响，传远。张生蹲假山墙头，等得灰心，闻声精神抖擞。风送幽香，先见纱灯、红娘，后莺莺。月下更美：娇脸吹弹可破，便服半露酥胸，香袖低垂，罗裙不语。如娥皇女英靠朱门，嫦娥露素影。遮掩行停，三寸金莲艰难。脸不笑百媚生，勾魂摄魄。 莺莺出角门：月明，不用灯，留院内。香桌放太湖石旁。 红娘安排好：“小姐，烧香。” 莺莺至桌：拿香。 张生闻银铃声，魂飞魄散。 莺莺跪垫叩头：第一炷，愿先人早生天界。插香。 张生：孝女，前世修福。 第二炷：愿老母身安长寿。插香。 第三炷：“这第三炷香嘛……”顿住。心事太多，说不出：不愿嫁郑恒，思昨日书生。口中默念。 张生急：心事何在？ 红娘知小姐幽怨，代祝：愿小姐早得风流才子状元郎婿，拉红娘一把。 莺莺红脸骂：“啐！胡言！”心喜：知我者红娘，猜对一半，已有目标。 又拜两拜：“无限伤心事，尽在深深两拜中。”长叹。 张生明小姐为终身大事动情。无琴，姑且吟诗试反应。口占五绝，高吟：月色溶溶夜，花阴寂寂春。如何临皓魄，不见月中人？ 小姐红娘惊“呀！” 莺莺：墙角有人吟诗。 红娘：那二十三岁未娶傻角！ 莺莺喜：近在咫尺。诗抑扬铿锵，前写景浸情，后写情深意：“月中人”指我，他有情！借诗传愫，多才多情，怎不爱？ 红娘问小姐想何。莺莺：好诗！ 红娘：他未娶，恐人品差。 张生气昏，想揪红娘。 莺莺不悦：口没遮拦！诗清新，才思敏捷，文如其人。人品必佳。未娶眼界高，才子配佳人。 张生心花怒放，暗揖感恩：才子佳人，天生一对！ 红娘：小姐说好就好。我睁眼瞎，让他欺侮。小姐才女，和诗给他瞧，知咱们不好欺！ 莺莺喜：正合意。原韵和：兰闺久寂寞，无事度芳春。料得行吟者，应怜长叹人。 实通知张生：听好了！ 张生惊：真才女！诗倾衷情，清新轻盈，珠圆玉润，如双黄莺鸣。领会：闺中寂寞，青春虚度，惜也！“行吟者”我，“长叹人”小姐，惺惺相惜。爬墙去！ 探身墙头。 莺莺见意中人，笑迎。 红娘惊：小姐，墙上有人！那傻角！ 莺莺吓“啊！” 红娘：别怕，快回，迟了夫人恼。 莺莺：回去。搭红娘肩，转身，回眸深情一瞥。可惜夜间，张生只见回头，未清秋波。 红娘扶小姐入内园，关门。 张生悔：莽撞吓跑小姐！捶胸顿足：小姐去了，丢下我怎么办？只剩苍苔露冷，花筛月影。白天闷出病，今夜相思到天明。珠帘放下，门紧关。适才问“月中人”，低应“行吟者”。今风清月朗，二更同煎熬。无缘命薄！回去。 回院，空荡。竹梢摇，心不定。北斗笼云，凄凉十分。她不理又如何？眼角传情，心知肚明。 回房，靠帏屏，对矮灯。风透窗，纸条响。枕冷被凉，铁石人也痛。 怨不得恨不成，坐不稳睡不宁。待柳遮花映、夜阑人静，云屏雾帐，海誓山盟，雨意云情，美满画堂春！ 好事定局，诗为证。不必梦寻，碧桃树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