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暗约佳期

却说红娘接了张生书信，藏袖中，辞别小心返回。绕花径、走回廊，避人耳目。私传信件稍有不慎便露马脚。她边走边想：我图什么？张生塞银子虽无恶意，总不舒服；小姐想他想得发疯，还摆架子训我；我却提心吊胆，怕老夫人知晓，吃不了兜着走。 事成无人谢，事败倒怨我。何苦来哉！ 转念又想：不行，还是得管。老夫人恩将仇报，仗势赖婚，不顾女儿终身，太可恶！好一对璧人，活活拆散是造孽。我帮他们，成人之美，下世投个好人家，不再做丫鬟。想着已到妆楼。 楼上静悄悄，帘幕低垂，兰麝香透窗。红娘轻推朱门，铜环微响。房内红烛高烧，烛泪积满，小姐似未睡。她先不掀暖帐，揭软帘偷看：小姐鬓散钗斜，脸红眉蹙，睡中犹带心事。 轻唤小姐，不醒，便放下帘， 退外房叹道：“太阳老高，还懒睡。这几个月，小姐懒透了，画不画，字不写，诗不吟，箫不吹，琴不弹，针线不拈，脂粉不施，镜不照” 手中信如何送？直接交，怕碰壁；放枕边，见不到反应；放妆盒抽屉最好，梳妆必开，故意露一角白纸，朱漆衬雪白，不怕不见。放好，搬小凳坐外房，假绣花，暗窥神情。 小姐实未睡，清醒思绪万千。后悔让红娘探张生，更悔带“天长地久,不负知音”八字。老夫人赖婚，无望可言，探望徒增相思。张生是救命恩人， 带字原属应该，何必“不负”？嫁不得，私奔做不出；学母亲赖婚？她可丢人格，我不能言而无信。似见张生俊俏微笑，芳心荡漾。决意不负，任其自然。 懒起倦梳妆，揭镜犹见抽屉纸角，疑何来？拉开，取出一信，芳心剧跳，惊“呀”！ 红娘假绣花，尽收眼底。闻“呀”，知发现，连忙偷窥。小姐背对，脸映镜中：取信呆视，无字必张生；谁放？除红娘无他人。红娘可恨！不直接交，却放妆盒露角，算定我梳妆？真可恶！偏不看。 欲放回，又不忍：信来不易，恩人心爱，怎不看？鼓勇拆封，手抖良久才开。见同心方胜，张郎细心。同心示二人心意。展开秀丽小楷，字如其人，越看越爱。先读“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”，不写名，保名节，真体贴！ 读到“患成思渴，垂命有日”，心痛同病。“万一有见怜之意，书以掷下”，岂不怜，必回。末附五律， 低吟再三，悟“花影重”乃重叠，信封鸳鸯倒置，意颠倒成双！羞红至颈，反复读，百味杂陈。 红娘镜中见小姐喜思痛忧，最后红透脖子。奇怪，何害羞？正纳闷小姐厉声唤“红娘”，含怒。红娘暗叫不好，分神针扎手，“啊唷”。小姐稍缓，想对策。 又唤：“红娘何？”红娘应：“在这儿”入房。 小姐怒：“小贱人，此物何来？” 红娘装痴：“何物”小姐指信：“这个,谁戏弄相国小姐？要去禀母，打你屁股” 红娘心想：禀母？你自己也不干净，敢去？故问：“看过没有？＂看过。＂ 既看过，何问我？小姐识字，我不识，反问不识的。写了什么？＂你问何来？＂看过不知？是他命我带。＂他谁？，小姐送八字那人赖婚张生＂ 小姐缓色问：“张生如何？” 红娘：“莫问，上次探口信，害我挨骂。这次给信，我干脆老夫人領自首了”作势取信。 小姐按住：“看你面，饶他。 红娘：“别哄我，不给也要自首” 欲走。小姐拉住：“玩笑” 红娘：“开不起”， 小姐：“张生亏我家，有兄妹名分，怎算他事？幸你口紧，若传出去不知怎样” 红娘：“哄谁？你弄他七死八活，还要什么？”小姐急问病情。 红娘：“莫问，你怂恿我上竿，又撤梯看戏” 小姐求：“好红娘，讲给我听” 红娘：“看他面，讲。几天不见，骨瘦如柴，不茶不饭，夜望东墙，悲怨难忘” 何不请大夫？他说无药可医。要何药？出几身风流汗 小姐红脸：“啐！拿文房四宝，写回信，叫他不可如此” 红娘心想：终于肯写，真假难辨。磨墨侍立。小姐执笔久思：张郎约会，“花影重”甜上心头；然相国千金自送，羞煞人。母赖婚丢脸，“虚誉何须奉”？何必守虚名？须瞒过红娘。幸她不识字，写深奥诗可瞒。无称呼最好， 附诗五律最妙。挥就，叠方胜，沉脸厉声：“ 红娘，去西厢對張生说：小姐看你兄妹礼，无他意。你却写淫词艳语？本该禀母，念救恩初犯，留你颜面，再犯必禀，连你有罪” 红娘想：张生并无淫词，小姐说假。真假难明。不多言。 小姐又道：“把这简帖给他” 红娘接信，叹道：“他为你不睡不食，愁泪交流。空盼，算什么！唉，去吧” 慢步出门。小姐暗喜：上当了。正喜，红娘忽返，放信台上：“不带” 小姐急：“为何？” 红娘：“兵围寺，张生救我等，今带骂信，他恨我不会死；带小姐信，气死他。宁被恨，不忍气死他，小姐暗苦：她善良，不知我苦衷，不能明说这是约会信。“ 不必多言，快送” 红娘：“不送＂， 小姐怒：“大胆奴才，违命？” 扔信于地，自语“好冷，加衣”，入内房藏幕后听。 红娘气极：十年姐妹，竟骂奴才！扔信逼我， 我还你！ 对内房喊：“小姐保重！身冷加衣，心冷呢？妆楼说冷，月下听琴不冷，几被吃官司，不羞？为穷酸，几成望夫石！无你撩云拨雨，我何传信？你听琴时说‘通信息，巫山十二峰也上，共云雨’ 我才传，你却找岔子！人前义正词严，背地叫张郎！我不去便是违命， 穷酸空等回音，拾信下楼。 小姐闻无声，知她去了，暗道：“红娘姐姐，委屈你了” 红娘泪婆娑，满腹冤屈。小姐绝情，如何面对张生？留他是我的主意，今变心，事败莫怨我。不如早绝，免误他前程。我忍痛，他也忍。无颜见他。敲门：“相公，开门” 张生喜开：“姐姐到，好事成” 红娘：“不济，别傻欢喜” 张生：“　怎不济？屋里说　姐姐用心，必成” 红娘气哭：“不用心？上有天，下有地，中間有良心！你信舞文，她拘捕，我冤枉！若非救恩，早饶不了” 张生急问。红娘述小姐看过大发雷霆，命他即刻动身，兄妹礼，无他意，淫词艳语，本禀母，念恩留颜，即走。张生不信小姐狠心。“从此西厢月暗，秦楼凤飞，巫山云收，灯残人散，莫再痴赖” 张生求美言。红娘：“无用，我怕老夫人寻，回去了” 张生跪求：“赖婚时欲走，是你留我；今赶走，何苦当初留？” 红娘泪叹：“小姐若不变心，有法可想；今变了，要我受皮肉苦？家法粗绳细针，怎挨得过？要我断腿拄拐、缝唇传信？” 张生哭拉：“性命在姐姐” 红娘：“非不肯，无法。两头难。这里回信，自看” 张生开信，乐得手舞足蹈：“妙啊” 红娘惊：疯了！安慰：“莫伤心” 张生不闻，反复吟诗。红娘泪如雨下：好书生害疯了！稍歇，张生倒床喘息。红娘劝：“看开些” 张生：“姐姐何哭？”　为你哭，”我天大喜，该焚香叩谢。先请罪小姐” 置信桌上，揖拜：“ 早知书简到，远迎接待不周，恕罪”对红娘：“共享欢喜”何欢喜？” 她骂我假，信中真爱，约‘哩也波哩也罗’” 红娘不信，命念诗。张生吟：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。隔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” 逐句解：待月西厢等、户半开待、见花影动便跳墙、小姐穿花来。红娘信了，怒小姐骗她：口骂信却藏约会诗，三更早来、一仗成功。我传书，你们幽会，却瞒我！ 红娘气道：你们成亲后，冷眼看我！张生闻“冷眼”，恐误佳期，赔罪：“千不是，小姐不是，请原谅，代我赔罪。冷眼使不得” 红娘欲质问，张生阻：“她害羞不来，害我” 红娘想有理：“不见面，如何成事？” 张生：“见小姐装不知，成全我们” 红娘：“看你份，吞下这口气，照办” 张生谢。红娘又笑：“读书人，怎跳粉墙？” 张生：“墙不高，我也能跳，况户半开！窃玉偷香今宵用，莫怕墙高跳龙门、花密难攀桂。今晚必成，不似前两次酬和操琴儿戏” 张生拜托暗助。红娘：“放心”告辞。张生：“走好，恕不远送”